
1964年初,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的港口上,一艘从亚洲远道而来的货轮缓缓靠岸。海风夹着潮腥味,码头上不时传来工人粗声粗气的吆喝。就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清晨,周恩来正在非洲访问的消息,通过收音机传到了港口工人的耳朵里,也传进了时任总统尼雷尔的办公室。谁也没想到,就在同一年,这个国家会突然爆发一场兵变,而两年后,这场兵变竟会成为毛泽东与尼雷尔谈笑间的一句“玩笑话”的引子。
那句玩笑,是1965年2月毛泽东接见尼雷尔时说的。毛泽东忽然指着身边的周恩来,半真半假地问:“那次兵变,是不是他搞的?”翻译话音刚落,屋里响起一阵笑声。尼雷尔一愣,随即也笑了,但接着,他不得不认真解释那场兵变背后的来龙去脉,以及帝国主义企图借机牵制中国外交的图谋。
这一幕看似轻松,背后却是当时国际格局的紧张角力。就在同一次访问中,尼雷尔提到的另一个请求,彻底改变了东南非洲的交通格局——这就是后来被称为“自由之路”“友谊之路”的坦赞铁路。
一、中国为什么答应一条“看上去不划算”的铁路
上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,亚非拉民族独立浪潮一波接一波。1961年,坦噶尼喀(后与桑给巴尔合并为坦桑尼亚)宣布独立;1964年,赞比亚也摆脱殖民统治。这两国看上去主权在握,实则被现实牢牢拴住了手脚。
坦桑尼亚南部矿产资源丰富,可当地人清楚,矿藏埋在地下,算不上真正的财富。要把矿石运出去,要把内部地区带动起来,离不开铁路。尼雷尔很清楚,不搞经济建设,政治独立就像悬在空中的招牌,风大一点就会晃。

赞比亚的处境更尴尬。境内有三条铁路,却几乎都掌握在原宗主国势力手里,通往大海的出路被牢牢卡死。独立之后,赞比亚总统卡翁达发现,只剩下一条通往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的土路,下雨时泥泞不堪,车辆半天挪不动一步,这条路撑不起一个国家的命运。
尼雷尔和卡翁达琢磨来琢磨去,都觉得必须修一条从赞比亚铜带地区通往坦桑尼亚港口的铁路,把矿产运出去,也为南部非洲的民族解放运动留一条生命线。按常理,这样的工程,应该去找资金和技术最雄厚的国家帮忙,于是他们先后向西方大国、世界银行,以及苏联提出援建请求。
结果却很扎心。有人干脆说,这条铁路是“把美金往印度洋里扔”;有人拿“原始森林”和“劳民伤财”做文章,嘲讽意味十足。苏联方面在技术和经济上虽然有能力,却也没有给出实质性承诺。几番碰壁之后,尼雷尔在心里暗暗立誓:“就是把命搭进去,也要把铁路修成。”
有意思的是,就在尼雷尔四处碰钉子的同时,中国这边传来了一个对非洲极有分量的声音。1963年底至1964年初,周恩来访问了包括阿拉伯联合共和国、苏丹、加纳在内的十多个非洲国家,在加纳同总统恩克鲁玛会谈时,公开提出了《中国政府对外经济、技术援助八项原则》。平等互利、不附带政治条件、不把贷款当“枷锁”用等内容,在非洲引起很大反响。
尼雷尔注意到这些原则,心里多少有点触动。他很清楚,中国自己还是一个不富裕的国家,按常规思路,去找这样一个国家要修一条跨国铁路,成功的把握并不大,但在多方无门的情况下,只能抱着“试一试”的念头,把目光投向北京。
二、“宁可自己不修铁路,也要帮你们修”

1965年2月,尼雷尔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。那时新中国刚成立十六年,经济基础薄弱,国家还在艰难恢复之中。尼雷尔心里没底,据他后来回忆,当时进北京人民大会堂前,心跳得飞快,既期待又怕再一次听到冷冰冰的拒绝。
17日,他先同国家主席刘少奇会谈。尼雷尔开口很谨慎,说得很客气:“如果你们考虑援建,我们当然高兴;如果有困难,我们也理解。”刘少奇点头当场表态,同意帮助建设坦赞铁路。尼雷尔以为只是礼貌性表态,并没想到事情会推进得这么快。
接着,刘少奇又问:“除了纺织厂,还有别的需要吗?”原来尼雷尔最初提的,是希望中国帮忙建一座纺织厂,想着尽量不给对方增加负担。见对方主动追问,他犹豫片刻,还是把压在心里许久的铁路问题说了出来。
刘少奇听完,笑吟吟地回答:“如果需要,我们就干。”这句话背后,当然离不开毛泽东的态度。
早在1959年4月刘少奇担任国家主席后,毛泽东逐步退到“二线”,不再过多出现在外事场合,但对重大外事决策仍然抓得很紧。得知坦赞铁路的构想后,他和周恩来专门谈过。毛泽东说:“援助是相互的,要教育我们的干部不能以大国自居。当年在莫斯科见斯大林,你我的感受不会忘记吧?要设身处地为受援国想一想。”
这话不是客套。毛泽东对“做穷国”的滋味再清楚不过,他知道被人居高临下地指点是什么感觉。因此,当讨论是否援建时,他给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“失算”的意见:即便中国自己还需要大规模修路建桥,也要拿出力量来帮坦赞两国。
19日下午,在北京的正式会见中,毛泽东对尼雷尔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:“你们有困难,我们也有困难,但是你们的困难和我们的不同。我们宁可自己不修铁路,也要帮助你们修这条铁路。”在场的人都知道,这是实话,不是外交辞令。

周恩来在旁边补充:“铁路修成后,是你们和赞比亚的。我们会把技术教给你们。”这一点很关键——援建不图控制,而是希望项目最终真正掌握在当地人手里。尼雷尔听完,明显松了一口气,也确实被打动。
同一次会见中,毛泽东提到了一件敏感的事——1964年初发生在坦桑尼亚的一场兵变。那个时候,周恩来正在非洲访问,局势一度变得复杂。毛泽东接过话题,忽然指着周恩来,半开玩笑半探询地说:“那次兵变是不是他搞的?”翻译刚说完,屋子里响起一阵笑声,气氛顿时轻松不少。
尼雷尔笑着摆手解释,说那次兵变是帝国主义一手策划,目的有两点:一是想趁机插手控制坦桑尼亚,二是要让周恩来的非洲访问受阻。他坦率地说,兵变发生后,西方国家自认为一定会被请来“维持秩序”,准备在坦桑尼亚“赖”下去。结果当局势控制住之后,坦方反而请他们尽快离开。
毛泽东听完,对局势更加心中有数。兵变话题看似一带而过,却把中坦之间的政治互信又往前推了一步。尼雷尔后来回忆,这次访华让他终身难忘,不只是因为一句承诺,而是因为感受到对方把坦桑尼亚当作平等伙伴,而不是附庸。
三、帝国主义的拦路与“兜底”的承诺
援建意向确认之后,事情并没有顺顺当当展开。坦桑尼亚内部面临兵变后的各种压力,外部则不断受到西方的施压。尼雷尔一度产生犹豫:一边是经济极为困难的中国,一边是技术和资金都更雄厚的西方和苏联,这条铁路到底该怎么走?

有意思的是,周恩来很快注意到尼雷尔的顾虑。距离尼雷尔1965年2月访华不过四个月,周恩来就主动回访坦桑尼亚,专门谈铁路问题,态度相当坦率。他当面说,如果西方国家愿意修,而且不附带苛刻条件,你们可以接受;如果他们借着援助提出种种不平等要求,就用中国的援建方案同他们斗争;如果他们只是打着旗号拖延不建,中国可以修;即便他们中途停工,中国也会接着干。
这番话等于给了尼雷尔一个“兜底承诺”。不管西方怎么做,中国都不会把坦赞两国晾在一边。为了让对方放心,周恩来还表示中国会尽快派出考察组,实地勘察线路与技术条件,而不是只停留在纸面上。
就在中方行动起来的同时,西方国家开始有组织地“拆台”。1965年6月,伦敦召开英联邦会议。会上英国不断攻击中国,美国还专门派特使配合,极力渲染所谓“中国渗入非洲”的威胁,说坦赞铁路一旦建成,将成为“西方在非洲遇到的最严峻外交挑战”。
面对这些指责,尼雷尔没有退缩,他在会议上明确提出,可以由英国和加拿大联合对铁路进行考察,看看项目到底可不可行。这样一来,既不拒绝对方的“好意”,又把责任推回给那些口头上关心、实际上一拖再拖的国家。
1966年8月,考察报告出炉,结论是:坦赞铁路在技术上完全可行,也具备经济意义。但报告写得再好,真正肯承建的却一个也没有。美国这时抛出一条“替代方案”,建议帮助修一条公路;意大利则提出愿意修建一条输油管道。坦赞两国表面上都表示欢迎,却明确说明,这两个项目不能代替铁路。
美国的想法很简单,用看起来更“便宜”“灵活”的项目,把铁路主动权从中国手里弄走。问题在于,公路和输油管道都无法解决赞比亚铜矿外运和战略安全的问题。尼雷尔和卡翁达都明白这一点,这也是他们始终咬住铁路不放的原因。

英联邦会议最终没有促成任何铁路协议,倒是帮尼雷尔看得更清楚:那些掌握传统话语权的国家,愿意在非洲多铺一条公路,多布一根管道,却不愿意承担一条真正改变格局的铁路所需的政治风险和经济投入。
尼雷尔的选择偏向中国,而中国的准备也在悄悄推进。1967年12月,中国政府派出了第一批考察组到坦赞两国实地踏勘,很快提出了铁路全线大致走向和主要技术条件。1968年5月,680多人的勘测设计队抵达,他们中很多人出身工程兵,既懂技术,也能吃苦。
就在这个节点上,美国舆论又开始“放风”。一位美国记者专程采访尼雷尔,语带暗示地问:“总统阁下,您知道中国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吗?他们都是脱了军装的军人。”意思很明显,是想暗示中国借铁路名义向非洲投送“军事力量”。
尼雷尔听完,回答得十分干脆:“我请他们来,是帮我们修铁路的。他们穿军装就是军人,帮我修铁路就是工人。”这句话把对方的用意轻轻一拨,也透露出他对中国意图的基本判断。
1968年6月,尼雷尔第二次访华,中、坦、赞三国政府代表团在北京举行第一次正式会议,坦赞铁路援建项目由此全面启动。对于一个当时人均收入不高、仍在紧缩开支的新中国而言,这无疑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。
四、从技术争议到“自由之路”的通车
项目进入实质阶段后,最现实的问题不再是“要不要修”,而是“怎么修”。坦赞铁路全长约1860公里,横穿高山、峡谷、森林和沼泽地带,从规划、勘探到施工,每一步都是硬骨头。

根据多年国内铁路建设经验,周恩来认为,既然是中国援建,考察、勘测、设计、施工就应该由中方承担主责,技术和标准要统一。于是,中国专家在认真研究英、加两国早前提交的考察报告基础上,又实地踏勘了全线,最终建议采用与赞比亚原有铁路相同的“米轨”,估算总造价约为人民币九亿至十亿元。
1970年7月6日,北京举行中、坦、赞三方第四轮会谈,这是铁路正式动工前的最后一次重要磋商。就在这次会谈中,冒出一个看似细小却足以拖延项目的大问题——机车制动方式。
赞比亚方面主张沿用他们熟悉的真空制动系统,方便与国内现有线路接轨;坦桑尼亚则坚持采用在技术上更先进的空气制动,将来更便于和其他现代线路衔接。两边都有各自的考虑,都不愿退让。
面对僵局,周恩来没有简单偏向任何一方,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:在坦桑尼亚境内使用空气制动,在赞比亚境内使用真空制动,然后再想办法在机车上实现两套系统兼容。这个思路在当时听上去很冒险,许多专家也觉得操作难度极大。
为此,周恩来把问题交给了北京二七机车车辆厂,提出要在极短时间内拿出解决办法。工厂技术人员咬着牙,连续几天没怎么合眼,终于在三天后设计出一套既能用真空制动又能用空气制动的装置。周恩来拿着这个方案,重新回到谈判桌上,各方代表看完,都点头同意。
赞比亚总统卡翁达后来感叹,说很多专家认为几乎不可能的事,周恩来硬是逼出了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,这一点让他很佩服。这个细节,恰好体现出坦赞铁路建设过程中政治决心和技术攻关的相互支撑。

资金问题同样现实。坦赞两国经济基础薄弱,短期内根本无力偿还大量贷款。为了减轻对方压力,中方同意将偿还期延长至30年,这对当时的中国财政来说并不轻松。毛泽东曾提醒,援助不能搞成“打肿脸充胖子”,但在方向问题上,他坚持不动摇。
施工组织上,中国提出“由东向西,先坦后赞”的原则。表面看,若多点同时开工,速度可能更快,但考虑到赞比亚周边地缘政治复杂,物资运输线长,而当时中国的运输能力有限,从东部港口向内陆推进,反而能减少风险和成本。事实证明,这种安排是稳妥的。
为了缩短工期,中国尽量以机械替代人力,同时仍然派出大量工程技术和管理人员,据统计约有五万人次前往坦赞两国参与建设。这些人多是从国内铁路、桥梁工程一线抽调来的技术骨干,不少人刚从国内工地撤下,就又登上了驶往非洲的船。
对于这些援建人员,毛泽东和周恩来都非常看重管理问题。人一多,环境一苦,稍有疏忽就可能出事。毛泽东特意叮嘱尼雷尔:“如果发现什么问题和错误,就告诉我们的大使。”这话说得直白,意思就是遇到矛盾,不要憋着,要当面指出来。
尼雷尔后来对外界讲过一件小事。坦赞铁路施工时,中国工人在酷热、疟疾、物资缺乏的条件下工作,遇到当地人态度不太友好时,也很少抱怨。他的母亲专门让人送来活羊、鸡鸭以示感谢。有代表团成员回国后向毛泽东汇报此事,毛泽东听了有些不高兴,说:“收人家的礼物不大好吧,时间长了就可能变味。”
周恩来在内部多次强调,中国技术人员要和当地工人、专家一起劳动,不能搞特殊,更不能摆出“指导者”的架子。为了防止在合同和技术标准上出现“强加于人”的情况,周恩来还专门提醒中方代表团,在国外要多检查,哪里有不合理,及时改。
1970年10月,坦赞铁路在达累斯萨拉姆近郊举行开工仪式。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、赞比亚总统卡翁达,以及中国政府代表团团长方毅等人出席。现场简朴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郑重。那时许多人或许还想象不到,这条铁路需要在丛林中架桥,在山谷中打隧道,在毒蛇和疟疾出没的区域开路,工程难度堪比当年的川藏线。

经过五年零八个月的艰苦建设,坦赞铁路全线竣工。一位西方工程师实地考察后感叹:“只有修过万里长城的民族,才能修出这样的铁路。”这话不见得全对,但多少透露出一种难得的认可。
1975年10月,坦赞铁路开始全线试运营;1976年7月正式投入运行。全长约1860公里,从印度洋沿岸一路伸向非洲内陆,把赞比亚的矿区与达累斯萨拉姆港口紧紧连在一起。对于两国人民来说,它不只是一条运输线,更是一条摆脱封锁、连接世界的生命线,因此被叫作“自由之路”“友谊之路”也就不难理解。
这条铁路背后,有数以万计参与建设者的汗水,也有无数无名者埋骨异乡。对坦赞两国而言,它极大缓解了对单一出海口的依赖,为矿产品出口和国内市场流通打开了通道;对中国来说,这是一场吃力却必要的投入,是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做出的一个长期选择。
值得一提的是,几年后的一件大事,多少能看出非洲国家对中国的态度。1971年10月25日,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通过,中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。当时的会场在美国纽约,投票结果宣布的一刻,不少来自非洲的代表几乎是跳起来鼓掌,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毛泽东得知消息后,说了一句传得很广的话:“是非洲的黑人兄弟把我们抬进了联合国。”这句话多少有夸张成分,却反映出一个事实:在关键时刻,一大批非洲国家坚定站在中国一边,其中不少国家与中国之间,都有类似坦赞铁路这样的合作经历和情感纽带。
回头看1965年那次接见,毛泽东的那句玩笑——“那次兵变是不是他搞的?”——在轻描淡写间,折射出的是那个年代大国博弈的暗流,以及第三世界国家之间在风浪中逐步形成的互信。坦赞铁路则把这种互信,实实在在地铺在地上,变成了一条钢轨交织的长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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